半枝筆。

喜欢我吗。

嗯。

那你爱我吗。

不爱。

不是不爱，只是没那么爱。

没那么爱是什么意思，这个样子么？J用手指抹去嘴唇上面一抹笑意，附到A的耳旁轻声发问，语气里夹杂一场混乱匆忙的夏季台风。

——仓促间A并没有觉察到那其实是一个吻。

番组录制完毕之后便有人发觉A莫名其妙的失踪，团员们热情高涨但是寻找未果之后纷纷表示不如就由着他去好了，只有J纠结了半晌的眉毛终于缓缓纾解道这个样子挺好我也打算玩消失来着你们也算是有心理准备了，说完他就拎了背包消失在众人无可奈何的视线里。

不出意料A的影子就斜斜靠在天台青灰色的栏杆上，夕阳余晖里披覆一层稀薄的红。

——让人向往的悲剧色彩。

J抬右脚跨过栏杆，单手撑栏杆翻身跃了过去，敞开的外套像是一对翅膀在一瞬间笔直地飞起来。平稳降落下来之后M用手肘撞了A一下，然后大喇喇地紧挨着A坐在他的左手边。

夏日的风如同流动的金属擦身而过，留下凝滞沉重的呼吸声。

你就不能好好坐着么。

因为J把整个身体都靠在自己肩膀上，A觉得吐气都困难了。但是J明知故犯且无动于衷不知悔改，歪着身子摊成一株葡萄蔓。

A只好叹口气说，你总是这个样子。

你倒说说看我是什么个样子。

天真疑惑里J已经伸出枝杈绕上A的腰，横冲直撞又小心翼翼。

你从来不肯好好吻我。

A推开他才发现J的手其实并不粗糙，但是如果细心磨合便能发现他的指纹深刻，一路都有蜿蜒痕迹。A抓住J的手凑到近前认真打量，像是观察一件艺术品。

就像你从不肯说一句爱。

招惹J动怒的活计A干过很多次，轻车熟路做了这么多年他自然能分辨什么是恼羞成怒的野火，什么才是因为切中要害而故意伪装出的嚣张气焰。

算了，也不见得表白了就能让人痛快。

J好声好气的妥协在A听来极其不真实。他摩挲着J食指上那枚造型夸张尺寸硕大的骷髅戒指道，我说不出口，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J抬起眼瞥见A袒露在衣衫外间的一对锁骨，有汗水咸湿气味。

他听见A说我还没想好。

语气温柔仿佛与情人倾诉衷肠。

然后他眼看着A迅速拔下来那枚戒指然后抡圆了胳膊划一道银色弧线到天台外面殷红色天空，动作一气呵成留下J只觉得自己光秃秃的食指突兀地疼。

就是这玩意。A不无埋怨地说，老是敲得我脑袋疼。

搞得我现在一想你，都觉得疼了。

那干脆别想得了。J侧身抬手帮着A整理塌下来的衣领，在扣好最上面一颗纽扣之后露出满意笑容，他觉得A还是安静温顺的样子最是招人喜爱，至少没人看得出来他的口无遮拦能要人命。

LOMOCO限量版，记着赔给我。

这种事情我可记不住。A转眼又想了想反正只要J记住追债就成了，他不必太担心，于是痛快答应。

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演唱会的时候A突然想起要是那时候如果自己能稍稍犹豫一下似乎更像是真的欠下些什么，哀怨地想起这都怪自己上剧经验不足，不比对手戏那人技艺精湛情绪到位。走神之间他便错过屏幕里面欢呼雀跃的瞬间，于是A又特意倒带回去看那一段。J把整根食指吞进自己的嘴巴里然后说了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听清楚过。

你看明明是你自己把戒指吞掉了，凭什么让我赔。

找到借口之后A满怀欣喜地按下手机按键，线路接通之后他发现自己紧张慌乱如同一根绷直的弦。后来听见那头有人说话他才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句，喂。

你说什么？

J那边人声喧哗还有尖叫合着节拍蹦的老高，A握紧了听筒想果然人红交际广连大半夜的都不消停。沉默漫长如无尽夜路，A徘徊了许久终于又开口。

我在天台上面找了一个下午，没找着你的戒指。

那就赔吧。J好像是离开了刚才的地方，此时他的声音真切清晰A一字一句都能看得见。随便赔什么都成了。

什么都成。

A留神到J句尾重复的四个字。不知道是说给A的单薄威胁，还是留给J自己的谨慎慰藉，又或者是两者皆有。想到对方也在犹疑A不由自主勾起嘴角，然后瞧见玻璃窗里面自己诡异倒影应该是让J追上来狠狠敲一下的样子，于是幻想接下来自己会顺理成章的闪躲，和J最终一定是以无奈收场的惊讶愤怒。

那是摄像机才能拍出来的激烈戏剧冲突，字幕师得克制自己才能加上感叹号还有滚滚波浪线。

监视器里面有J把鼻尖蹭到A脸上的画面，周围有人群嘻嘻哈哈的笑。

J坐在位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脚尖，A捂住自己的脸大声抱怨着跳开，录音棚里冷气不足让他热得抓狂恨不能笑得更大声让天花板也塌下来。说到底还是要用洗手间当借口，A匆忙拨开人群的时候踩到了J的脚尖，仍然是急急往前冲来不及回头看个仔细。

只是在洗手台前面他一直记挂他那句没说出口的抱歉。

直到J推门走进来A才想起自己的立场坚定并无改变。我说了，等我死了火化了就把骨灰压制成戒指，给你。

可是那么久以后的事，我等不及。

J踱着步子走到A身旁，把手压在A的肩膀上。A一度认为J咄咄逼人的语气让自己感到惊恐，大概是那个多年之前的一夜之间他发现J整了牙齿修了眉毛换了凌厉外衣连关心的话都是责备口吻，A不能确定J把过去脱到哪里去了——就像他从不能了解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逃避倾向的。

A侧身躲过J的目光的时候被抓住衣袖，拉扯三两下之后J松开了手。

低下头发现自己的链子被拉到了衣领外面，A咧着嘴苦笑了一下。

银色骷髅头挂在前胸保佑他一路运势。A谨慎地踩着自己的脚印绕开J去推门，左手碰到铜把的时候恰巧右手被另一只手牢牢锁住。私心猜测J的指纹里面藏匿了咒语，才能带着这种奇异热度，烧得A无力辩驳。但还好，只是滚烫的皮肤接触，A不觉得疼。

他好像故意在自己的锁骨上盖了个戳。

既然你是不想还我了，那就吻我一下吧。

伴随着话语之间灼热的喘息，A抬起原本低垂的脑袋露出恍惚迷蒙的双眼，J的声音气息无孔不入，跋涉过A的耳朵嘴巴到达内里深处，然后在胸腔里面汇集，有一部分膨胀，另一部分慢慢凝固融化。A努力维持自己的声线才不至于颤抖，他说，要是能对你狠心一点就好了。

话毕A抿紧嘴巴闭上眼睛，认真感觉J的柔软下唇擦过自己的眼睫毛。他没有吻他的嘴巴，而是眼睛。

这让A觉得几近感动，几乎要一个人蹲在落单洗手间里面痛哭失声。其实戴上骷髅头项链他从来不觉得自在，夜晚睡着的时候咯得锁骨快要断成脆生生的两截了。

不坦白的人终究要迷路，A觉得自己和J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会被惩罚的——装酷还是装天真，一样都是欺骗，而他觉得这样的话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演唱会上J曾经朝他走过来。

狂热声浪辉煌灯火里他不慌不忙踩着节奏鼓点朝自己走过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像一面迎风招展蓝色的旗。A立在浩瀚波涛里面看着J，垂下手臂放在裤子缝两侧偷偷把汗水蹭上去，他想真是见鬼自己大概是忘词了。J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A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公分，他翻了个眼皮想该死的其实我还没准备好要哭。

A舍不得回忆，若是丢了过去他走不下去，所以眼睛里面常常多备几杯水当做行李。

那是J侧过脑袋说只要一个人哭就够了，眼睛里有明亮笑意。

A抽着鼻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又多掉了几滴泪。

毕竟有一些细节是不能交换不能暗示的。A红着眼睛干掉了易拉罐里面最后一滴酒精之后蹲在天台上面抬头发呆，他看见金丝绒云层上有蓝色的星熠熠生辉，风把月亮吹得花掉了。幻觉可以分为两种，有J出现的，和没有J出现的，开心的和不开心的。

A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这样的梦要怎么分类。

他摇了摇旁边人的胳膊说要是我跳下去你是不是要拉住我。

那声音喑哑生涩地说不会。

A说那你会不会跟着我跳。

声音说他还是不会。

A扯了扯那人的袖子示意他也蹲下来，然后叹口气把脑袋靠在那人的肩膀上说你待我实在太绝情，J用手抚过他额前的头发，拇指无意间划过他的眼角。我还得看看你飞起来的样子，然后收集你的骨头做戒指，把你戴在手上好好过下半辈子。

真浪漫。A说这是他所听到过的最假的诺言。

J掏出火来点着手上的烟，自始至终他的脸隐没于光线无法点燃的阴霾里。几颗水珠砸在地板上碎成零散的几具尸体，J抬头看看天说下雨了。

A往J的脖子里面蹭了几下然后含糊应道，是啊下雨了。

回到开始，左右手互博之前的相亲相爱。J大方告白之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径自往前走，零星几滴雨落在肩上他眨着眼睛回头看A，用征询的目光望着A。

身后渐渐喧哗起来的雨声催促着他，A跑了几步跟上去，抱住J的手臂抓住他的手。

但是喜欢和爱，我分不清楚。

J单手撑开蓝色雨伞把A往里面拉了拉说，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用太认真。

伞的边沿流下来一丝一缕雨水，A扳开J握紧的手把自己的指头一根根镶进去，沾湿的额发紧紧贴在脑门上，A忍耐着奇怪的痒问J造成喜欢和爱的区别的到底是什么。

J不回答他，一路沉默地牵引着他。

直到又等到下一场雨。

J吐出的烟圈被雨滴冲散，他哑着嗓子说你哭了。你怎么哭了。

A张张嘴打算说出口的反驳在看见J的脸之后便悄然沉没。他想J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陪他一起莫名其妙的哭，再莫名其妙地抱在一起最终稀里糊涂地吻上他的脸。

你呢，你是不是已经觉得很累。

J抹干净脸上雨水摇摇头。他说自己只是开始怀疑不能将故事的长度坚持到底。

如果没有告白的话至少不用结束，也不用伤心。A笑笑把戒指从自己的脖子上面摘下来，他将手臂直直伸到天台外面，不带一丝犹豫松开了手。自由落体的直线是缓慢坚定的。

从现在开始可以倒数幸福了。A比出一个得意的手势，但愿有朝一日我能与你长相厮守。

J又摇头感叹说你又何必这样，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是可以想念的。

就算有牵挂也不必找勉强自己的借口。

第一次A主动亲吻J的嘴，从眼睛到耳垂再到鼻子细细临摹他的表情，闭上眼睛咀嚼所有味道。薄荷香，还有茉莉，似乎还夹杂一枚青橄榄的生涩口感。他从未发觉好聚好散是这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你喜欢他吗。

月光里他看见睡梦中的自己眼角潮湿一片。

那你爱不爱他。

他看见那个自己偏过头去偷偷弯起嘴角。

——至少在梦里他依然是满怀期许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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